38、河上风波(修)

众人顿时惊呼出声。

    那黑影更是快速在水波上跋涉,须臾间就接近一艘船,竟攀着船舷行走,似乎想要翻到船上。

    它如此举动,自然引起了众人的戒备,尤其是已然被其攀上的那艘船,船员们惊怕之下纷纷去船舱取弓拿箭,齐齐将弓弦拉开,想要对那黑影射去。

    但是还未等那些长箭射出,黑影就立即察觉,迅速钻进水里,竟怎么也瞧不见了。

    众人又等候了好一会儿,始终再不见黑影出来,才都放松一些,但仍旧将弓箭背在身上,纷纷去找船家,似乎是在询问什么。

    阮钰看到此处,先前一直悬着心才落下地来。

    应辰一直在他身旁陪着,见状嘲笑他道:「那玩意离你这样远,有什么可忧虑的?」

    阮钰笑了笑,并未与应辰争辩。

    他倒不是怕自己如何,自打有应辰相伴后,他对应辰的本事深信不疑,自然不觉得自己会遇上什么大危险。何况此刻他身上不止带着自己抄写的诗文,还有应辰赠送的锦囊与字纸,都有退避邪祟之用,如此一来,他更不必担忧——心中紧张,不过是怕下方那些船只上的人遇见祸事罢了。

    应辰原也知道阮钰为何忧虑,只是不爱看他这模样,故意讥讽而已。

    阮钰转移话题,好奇问道:「通溟兄,你可知那是什么鬼怪?」

    应辰道:「非是怪,实为鬼。」他悠悠说道,「此处原是个古战场,有无数人在此交战,死人自然也多。如此一来,这河上不时有鬼魂出没,也属寻常。」

    阮钰闻言,不禁思索起来。

    古战场……

    古往今来,国家分而合,合而分,代代都有战事,这河上自是也曾经经历过许多场,水鬼潜藏于河底,的确不足为奇。

    阮钰想了想,压低声音问道:「通溟兄,那些水鬼可害人么?」

    应辰瞧他一眼,回答说:「观方才那只浑浑噩噩,虽主动逐人而行,胆子却小,轻易可以驱逐,倒不必很担心他们能有大害。不过若是有人一见而先胆怯了,便不好说。」

    阮钰轻声叹道:「此处的水鬼约莫多是战士,死后如此着实叫人唏嘘。兄长可知有无法子能将他们超度,叫他们早日去地府计算功过,也早日投胎而去?」

    应辰略思忖,说道:「因战而死之人在地府应有别册,不过此类功过算起来麻烦,古往今来那许多人一一核算,尽数算清大约要花费不少时间。执念不深的自己便先去了,也就能早些算出来,而还在河中的这些应是死后被执念所困,故而还被战场束缚,要等着鬼差前来引路才能前往地府。如此自然就慢,他们也就要再多等一等。」

    阮钰恍然:「原来如此。可他们在此处久留,纵然胆子再小,恐怕也总有被其所害的……」

    应辰撇嘴道:「你胡乱操心个什么?这类鬼大半只能吓人一吓,真被他们吓死的,多半是前世有怨,又或是今生合该死在此处,不必多去理会。何况水中自有河神,对此有所感应,也总能约束一二。」

    阮钰这才真正放心下来。

    有地府一直在派遣鬼差来带人走,又有河神看管,实在不必他一介区区凡人多做思虑。

    应辰见他面色舒缓,便拉他一把,说道:「消食了么?回去睡觉吧。」

    阮钰回过神,摸了摸肚子,果然已不胀了,就粲然一笑,慢吞吞地回答道:「兄长所言甚是。该回去睡觉了。」

    两人一起回到小间里。

    船上再如何平稳也多少有些晃动,若是想要在小间里抄写诗文、作画却是不成,原本阮钰还想看一会儿书,应辰却将他手中书本丢开来。

    「看这作甚?将白日里学

过的再背诵一遍,便早些睡。」

    阮钰知晓这是应辰关爱自己,也就当真躺下来。

    应辰与他并排躺在一处,虽说周围拥挤,仍旧是如之前那般伸展不开,但将就将就也罢了。

    于是应辰先闭上眼,扯他一把,道:「背吧。」

    阮钰就开始背诵起来,声音朗朗,十分流利,与下午时一般无二。

    不多会,应辰依然很快就睡着了,而阮钰背过一遍,侧头看看睡着的好友,也闭上了眼。

    游历途中,纵然在船上休息许久,但也依旧疲惫得很,阮钰身量小,正该要多睡一些。加之身旁有一路护持于他的人在,他着实安心得很,先前还没困意,此刻不知不觉间略略侧身,很快地睡着了。

    船在河上航行许久,渐渐地,距离前方岸边已没有很远。

    船客们知道即将靠岸,都不在船舱里久待,而是时不时就到甲板上来,看着外面的水色天光,吹着沁凉的河风,一解途中的乏意。

    一时间,众人都有些神清气爽之感,心中越发想要快些靠岸——即便船再平稳,行于水面上多少也有些危险,那几分忐忑是一直压在心底的。

    阮钰和应辰同样在甲板上。

    两人刚找船员弄来了一桌河鲜,比之前吃得倒有节制,但菜色依旧十分丰富。此刻他们刚刚吃完,都惬意地靠着船栏,闲聊几句。

    不多时,阮钰的耳朵微微动了动。

    应辰的俊脸微沉,心中不快。

    原来就在甲板的另一边,有几个书生也正在闲聊。

    其中一个正在高谈阔论:「好奢之人必无前程,诸位兄台,你们看他年纪小小,面貌俊雅,还以为是个高风亮节的人物,不料只是搭个船而已,还要几次叫人伺候……膏粱子弟,如此行为,来日即便侥幸考中做官了,也定是个贪婪无度之辈。我等两袖清风,品性高洁,幸而不曾与其相识,否则如今怕是要羞得满脸通红了!呸,当真是耻于与其为伍!」

    另一个读书人似乎也有些义愤填膺,先跟着附和了几句,却不深入,而后大多就都在说什么贪官污吏之事,仔细听来,也并无太多针对书生话中之人。

    还有几个读书人,顺着同伴的话,也都将话题带到了抨击那等不作为、贪污受贿的官员上。

    阮钰如今跟着应辰学了些书生修炼的本事,还吃下应辰不少好东西,比之先前来可谓是耳聪目明。虽说那几人离得不很近,也压低了声音,但他还是将那些对话尽数听入耳中。

    这听见之后,他哪里还不明白?那个最先说话之人,口口声声指责的就是他阮钰。

    阮钰脾性好,听过那些话后,笑笑也就放过了。

    他自己心里有数,持身端正并非要苛待自己,以他人眼光为标准,处处将自己束缚起来,反而没了自己的心气,待做了官,才当真是个人云亦云的糊涂官,没有丝毫主见可言。

    如今他身上有不少银钱,在船上吃些河鲜算什么好奢?何况纵然他一人时可以随意些,莫非还要让辛苦护持他的至交好友与他一般不成?那实在没道理,也非待客之道。

    至于旁人的说法,就叫人说去。

    连阮钰都能听清,应辰更是听得一清二楚,就同阮钰说道:「听见那些话,才算长了见识,瞧见何为满腔嫉妒,酸气冲天。此人心胸狭隘,品行不堪,莫看他如今满口清廉,日后自己遇上了能得财物的时机,只怕才是那个克制不住贪欲的。你如今迂气少了许多,可不要将那些蠢话听进去,否则也跟着变成个傻子,我也只好将你丢进河里,叫你清醒清醒了。」

    阮钰却不介意他那「丢河里」的话,连忙答应说:「兄长放心,小生必不会如此的。」

应辰见他诚恳,才点点头道:「只管凭本心做事即可。」

    阮钰见他如此关心自己,就连旁人的几句琐碎言语都要放在心上,这般谆谆叮嘱,心中颇是感动,又笑道:「这是自然。」他稍微顿了顿,略有些不自在,说,「于小生而言,唯有兄长是小生的至交好友,也唯有兄长的教导,小生才会百般斟酌,用心领悟。至于他人之言,不论是好是坏,小生将那好的听一听,那坏的听也不听,也就都抛到脑后了。」

    见阮钰这般说,不自在的就变成了应辰,但还未多想,胸中又生出许多喜悦之情。

    迟疑一会儿后,应辰说道:「如此也好。」

    阮钰瞧他憋出这话,禁不住又笑了起来。

    二人如此融洽,心情也都好转很多。

    不过就在两人继续欣赏河景时,前方陡然出现变故,许多人惊恐叫道:「那、那是什么——」

    阮钰不由看去。

    只见天边忽然聚集云层,重重相叠,不多时就犹若锦被一般悬在天际,将天光遮掩大半。

    原本一片风和日丽,此时居然有些风雨欲来之感。

    应辰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阮钰则有些紧张,如此天象,分明十分奇异,绝非寻常之事。

    紧接着,那云层中破开一个裂缝,就有一条遍布鳞片之物不断延伸,直至伸入河水之中,就快速地搅动起来。那被搅动之处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,将前方的水浪尽数搅起,形成巨大的海浪,叫前行的船只都不得不停在原地,再不能行进了——否则必然会被那漩涡卷入其中,到那时,定将船毁人亡。

    这时候,有人惊异说道:「是龙尾!那是龙尾!空中有龙,是那云里有条苍龙将龙尾放下来了!」

    又有人惊慌地问:「为何会有龙来此?那龙在作甚?为何要挡住我等的去路?」

    却见无数河水随着那龙尾的搅动往上涌起,水光闪动,犹若极宽的匹练,正是灼灼耀目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《龙取水》《雨钱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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